<一>
月。
“亲爱的人儿,你在哪里?
为何我依然看不到你的踪影?
你爱我么?你爱我么?
我们许下终身的约定,
我一定会等你来接我,
一定会……”
阵阵歌声从庭院飘向女孩们的房间,一直飘到她的房间,坐在窗旁的她楞了一下,把视线从书本上移开,望向窗外。
“为什么又是这首歌,难道又有人想要飞出这个牢笼了么?”她无可奈何的想。
放下手中的书,她起身,轻轻拍了拍衣褶上的樱花瓣,动作优雅。
慢慢地走向衣橱边的镜子前,望了望墙上的一道道裂痕,微微叹了口气。
“月,这已经是你在这里待的第225天了,要想办法啊……”对着镜中的自己说。
这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,止于她的门前,敲门声。
“月,你起床没有?有客人点你,快点打扮好,来大厅!”门外一个女人催促道。
“知道了!你先过去,告诉他,我马上就来!”她头也不回的说。
“哼,现在的女孩,长的漂亮点,就知道耍脾气……”那女人抱怨道。
等到那抱怨声越来越远,换好衣服的她对着镜子审视。
乌黑柔亮的秀发长长地披散下来,一只精致的发簪插在上面。
黑漆漆的眼眸中仿佛写满了快乐,伪装的快乐。
嘴唇上擦了今年最好的红蔷薇榨的汁,鲜红的恰到好处。
样式简单的和服穿在身上,把她纤细的身段显露无疑。
纤纤手指,给人一种如水般柔软的感觉。
脚上蹬着木屐。
“月,今天也要加油哦!你一定可以的!”说完,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,笑得是那样的妩媚。
转身向门外走去。
<二>
琳。
“请带我离开,
让我离开,
第一次的相见,
即将来临的相见,
转动你我之间的命运,
我们共同面对的命运,
请带我离开,
让我离开……”
花园中,一个坐在草地上的女孩不断着唱着这几句词,时不时逗逗鸟笼中的金丝雀,金丝雀通人性般伴随她的歌声叫着,她抬头环视四周。
头顶上,阳光从密密斜斜的树叶缝隙中漏下来,在地上印出斑斓的光点。前面的喷泉,在阳光的洗礼下,出现彩虹般的光环。一阵温柔的风拂过,一切显得那么安静。
她庸懒的移动身体,以便让自己坐的更加舒适。暖暖的阳光容易让人产生睡意,她靠着身后的树,渐渐感到疲倦,手肘向旁边一靠,“哐”鸟笼倒了,门开了。
金丝雀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,她一动不动的望着它,害怕它跑掉了,慢慢的把手伸过去,想逮住它,可是警觉的它,还是飞走了。 她懊恼的甩甩头发。
缓缓地走到喷泉边,相当规矩的举止。
望着水中的自己。
曲卷的金发披在肩上,丝带缠绕发间还有领口,做工精良的粉嫩洋装恰到好处地衬托出白嫩细腻的肌肤,和玲珑有致的身段。碧蓝的眼眸深处,有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愁。
“王妃殿下,您怎么还在这里啊,国王陛下在派人到处找您,请快去他的书房!”女官总领,急匆匆的跑来,对她说道。“上供给您的鸟儿怎么也不见了,做为一位王妃您必须……”
“……知道了,知道了!”她不紧不慢地打断她的话。“鸟儿是我的,我愿意怎么处理,都是可以的,希望你不要管得太多。”
说完,她拿起地上的鸟笼,转身向宫殿走去。
“……不就是长的好看,被国王选做妃子,就那么目中无人,真没教养!……”又是这种抱怨,她早已习惯,从那天开始。
<三>
遇。
她一个人走在庭院中,光脚踩在草地上,就算偶尔踩到石子,也一点不会疼痛。
大概自己的心,已经麻木了吧,当然也不会疼了。她这样想着。
她走到夜晚的花园中,手指拂过那树,那花,那水……轻轻的,不留一丝痕迹。
难道我就要这样度过我的后半生,为什么……她望着黯淡的月光,想着。
她清了清嗓子。
她喜欢在这样的月夜边走边唱,似乎那明朗的月光会随着歌声起舞。
“流水落花轻缠 逝漫漫
踌躇晚亭渔归秋雨拦
欲不泣 离人泪 几回难
又是花开花谢朱颜残……”
她的嗓音轻柔,仿佛能穿过世纪,安抚人心。
她走到庭院深处的凉亭坐下,继续浅呤。
谁?是谁的歌声?她四下找寻。
眼前的一切,朦胧的晃动。
她走向花园深处,发现了一个亭子,和一个穿着异国服装在唱歌的女人。
她向前走去,在她旁边坐下,她微微吃惊的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,一切是那么的自然,仿佛她们早就熟识一般。
她不唱了,对着身边的她说:“你好,你是这里新来的花魁么?”
她轻轻的摇头,说:“不,我是奥斯加国王的妃子,明年就要嫁给他了。你说的‘花魁’是什么?”
她微笑着看着她,温柔如水,说:“就是象我这样的女人,只是长得漂亮点,就得为了生存,每日每日的在自己不爱的男人们中间周旋,卖笑,卖身,没有自由……而你可以嫁给自己喜欢的人,真好。”由衷的笑容。
她苦笑,说:“其实我也和你一样,只因相貌出众,就得嫁给可以做自己父亲的男人,为了家人的生命,无法拒绝……”肩膀微微地颤抖着。
她怜惜地看着她,伸手轻轻地把她抱住。一阵暖意传来,她仿佛卸下所有沉重的包袱,已经很久没有人能让自己这样了,在她的怀里,哭泣着。
“哭吧,可你要记住一件事,我们不能责怪那些男人,而应该注意不要躺在他们脚下,宁愿优雅的存在,也不要委屈的流泪……记住我们只能活一辈子……”
渐渐地,她的声音越来越飘渺……
她睁开双眼,发现自己躺在那柔软的有着金边装饰的床上,身边是几个侍女,没有她。
“原来只是个梦……”她想着,心没有缘由的抽痛。
她醒来发现自己坐在长椅上,书不知几时落到了地上,窗户开着,阵阵晨风吹动着窗帘,无规则的飘动。
她想着昨天那个女孩,不禁有些担心,她还好么?
接着捡起地上的书,放在桌上,关上窗户,去睡觉了。
她的工作,中午才会开始。
<四>
海。
“伤口和痛苦变成语言
沉默的你的背影
月光照耀得如此灿烂
罪孽深重却依然纯洁的你
有时也会非常烦躁
可是,你却安慰了我
想抱紧你,释放心中的苦闷
总有一天我们也会明白
为何来到这世上的意义
因为从歌声中可以听到那个意义……”
傍晚,她坐在高塔上。歌唱。歌唱昨夜那个女人。“不知道她是真实存在的,还是一个美丽的梦?”她静静的想着,“不过那种真实感和温情话……真令人心安!”转过头,向窗外望去。
奥斯加王国附近有一片深绿色的森林,再远一点,就是蔚蓝色的海,黑色的沙滩,和深灰色的鹅卵石。如果在国内任何地方坐下来久一点,能感觉到四周的森林里吹来的一丝丝带点这个季节甜味的香草气,更久一点,那种重重的、潮湿而尖锐的鱼腥味和海风的味道,都会飘来。抬头眺望,飞鸟恍惚,在强烈的阳光里。
一个人的时候,看见那片蔚蓝的海岸,看到海是那么简单的一根线,横在天空跟水的当中,从左边的眼角一道划出伸到右边的眼角外,再伸出去。每次看到这根线,她都会感到很深的安慰,安静下来,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“总算找到您了,王妃殿下,您果然在这里!”一个身着侍卫装束的男人走进来,有些抱怨的说,“国王陛下找您很久了,请快随我回去,以免他再为您的安全担心了。”说完向前走去。
“不是说好了,不再叫我王妃殿下么?”她深深的望着他,眼里写满悲伤,刚才的安慰感被一扫而空,“怎么这么快……就忘记了,路易斯少佐?”说完,她继续望着那片伤感的但却永远以优雅姿态存在的海洋。
“路易斯少佐,我能请你坐下陪我聊一会儿么?……以琳的身份,而不是王妃……”他望着她,轻轻地点了点头,走到她身边坐下。
“我很喜欢这个高塔,只有在这里,我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女人……父亲是个商人,自由的来往各个国家……”她慢慢闭上双眼,继续说:“见过海,见过山脉,见过沙漠,还有草原,自由自在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看着他,以一种仿佛在述说别人的故事的口吻,说道:“然后来到奥斯加国王的城堡,被送进王宫,只因为长相秀美,就被选上成了王妃,要嫁给一个可以做自己父亲的男人……像只鸟,关在华丽的笼子里……”
“琳……”他无奈的喊到,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。
“路易斯,你看。”她指着那片纯净无一物的海滩,笑着说,“还记得第一次的想见么?”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,向窗外望去。等到暮色降临的时候,奥斯加王国的海几乎变成一种厚缎子般的深蓝,水波荡起来都是很慢,很慢的。
“当然记得了,我当时还以为是王妃陛下的恶作剧。”他说完望着她。“恶作剧?怎么会呢,如果不是路易斯的出现,我可能真的就死在那个时候了……”她回应他的眼神。只是……这个是能接近你的唯一方式……路易斯……
一句话,等于把这整个故事讲出来了。一个窗口,一个能看到那片海的窗口,这是他和她故事的开始。
对我们来说这是只是一个开始,但对于他们来说,故事已在开始里结束了。
<五>
忆。
“月,月……”
隐隐约约有声音漂浮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。
“不要看那些鬼火,会被吸去魂魄的……”
白烛爆出火花,墙上映着交合的身影,沉重的喘息混杂着低低的呻吟。
“不要看那些……鬼火……”
睁开双眼,映入眼帘的是看得厌倦的雕花房顶,而身边沉睡的也是那永远不会熟悉的恩客。她起身披上一件晨衣,踩着细碎的步伐走回自己的房间,接着向窗边走去。她抬头望着深邃的夜空,虽是深夜却繁华亦如白昼,只属于这花街的喧嚣……又做梦了么?靠在窗边,任身体随着倦怠滑落。每次做梦都会听到母亲的耳语……不要看鬼火么?堆积尸体的坟场、火焰跳动的烛光、男人们猥亵的淫笑和漂浮在夜空中时有时无的五彩焰火,构成了全部的童年,还有那不曾间断的,“不要看鬼火”的幽幽耳语……
嘴角挑起一抹轻笑。安心吧,母亲。寄身于此的我永远也不会再见到那些鬼火了。永远……
她向墙边走去,望着上面的裂痕,想着晓临走时说的话,“月,我一定会来接你的!等我!”不禁一阵难过,眼泪也随之落下。她拿起桌上的小刀,用力在墙上划下一道新的印记。
“晓,这已经是你走后的第130天了,你说第二年会来接我,我一直在等我,我一直在想你……”她的肩膀开始颤抖,接着掩面哭泣,心就象要被撕裂一般的痛。
……
“妾身如萍无人怜,愿君常念相思情,
妾身如雪命本薄,愿君不忘红颜苦……”
涩然的七弦琴滑过最后一个音色,颤颤的拖出寂寥的终响。身边的掌声响成一片,轻浮的喝彩和叫嚣冲破了无谓的幻想。
“不愧是月,才色兼备。花街里数一数二的花魁呀!……”
低笑着闪过这个不规矩的手,却又被另一个人抱个满怀,脸上的表情始终未变,或者说自己早已忘却除了微笑以外的所有。
怀想那日,有一双眼睛闯入视线,没有调笑,没有淫欲,直直的盯着自己,射入心扉的目光。尚未反应就被那目光的主人夺取了心魂,为了他嘴角上那一缕许久未见的真挚和温暖……
<待续....>